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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骏:幸福是什么

来源:东方早报2012年10月10日 14:47【评论0条】字号:T|T

  顾骏 

  国庆长假期间,中央电视台做了关于“幸福”的系列报道,记者在各地采访不同阶层人士,得到形形色色的回答。

  央视这次对“幸福”的报道所及,不限于被采访者各自对幸福的理解,更有受访者当下的生活状况:那个70多岁还在捡拾饮料瓶,因耳背只会说瓶子如何的老人,其生存状态包括健康、穿着和表情,难道没有让所有在电视机前的观众,不用听他回答也感受到了他幸福不幸福?

  再进一步,每个观众关于这位老人是否幸福的判断,不正反映了他们自己的幸福观、支撑这一幸福观的现实条件和当下的“幸福”状态?垂垂老矣仍须捡拾瓶子以自养,会被享受着儿女赡养加社会保障的人士,认为“幸福”?年逾古稀仍能出入自行,弯腰自如,不会让未老先衰或身陷病床的人士,惊羡为“幸福晚年”?

  反过来,无论节假日还是平时,无论出于环保还是贴补家用,老人尽可自由来往,面对央视镜头也毫不慌张,能说老人不“幸福”?所以,央视的“幸福系列”不仅告诉观众各阶层人士对幸福的理解,更着意用这些人士的现状,促使观众从对他人幸福的感受进入对自身状态乃至幸福观的反思。

  其实幸福既复杂,又简单。通常人们认为,劳作是辛苦,游戏是幸福,但劳作和游戏的区别不在于干什么,而在于个人能否自主决定干还是不干。渔民因生计压迫,不得不出海,即使不用顶着惊涛骇浪,也只是劳作,而垂钓者即便同鱼儿耗得筋疲力尽,也是游戏。“幸福”镜头里在景区捡拾瓶子的老人,你能自主决定捡还是不捡吗?

  但劳作也不是毫无幸福可言。瑞士有专家专门研究手表,发现制作一只走时精确的手表需要三项条件,精密的零件、精湛的装配技术,还有装配时快乐的心情。前面两项条件达标可以保证手表24小时误差低到1/100秒,但要再进一步,则必须有第三项条件。就是说,只要检测一个工人装配的手表误差,就有可能知道“他到底幸不幸福”,不用满大街追着问。

  对艺术家来说呢?艺术家以最大激情投入创作,最大激情应伴随最大的幸福吧?但有位艺术家说过,“面对画布就会绝望,离开画布又会发疯”,身体可以离开,心灵却永远受到羁绊,劳作还是游戏的自主权又如何体现?这或许解释了何以艺术家既不缺放浪形骸的狂欢,也不缺抑郁苦闷甚至自杀。

  还是美国人说得最好,什么是幸福?“幸福就是比你连襟每周多挣50美元。”这说明,幸福存在于比较中,有比较才知道当下自己的状况能不能让人幸福。

  据说企业人事部门的专家由此总结出,变动的奖金要比固定的薪金更能调动员工积极性,因为变动才能比较。而且,比较必须有合适的对象:比连襟挣得多,会让太太在娘家有面子,区区50美元,就赢得了家庭美满、人生幸福,这是什么样的“性价比”?

  幸福不但需要客观条件,牵涉主观感受,而且不单纯是个体的,还是关系的,央视“幸福”采访中有女性说“孩子在身边,我就幸福”,还有老人说“子女孝顺所以幸福”,都是这个意思:幸福不是一个人独自追求来的,而是在同人相处中获得的。

  个人幸福离不开他人,离不开社会,自然也离不开社会的体制性安排,有乡民回答“我有低保就幸福”,听上去境界不高,其实道理一点不错。撇开种种个人因素,公民普遍的幸福感主要有三个层次,一是生存的可靠,二是人际的公平,三是个体的价值实现,这三个层次的幸福都是“体制性幸福”。

  第一层次基本上属于生物学概念,从每天多少大卡的热量摄入,到每月多少工资收入,“身之不存,幸福焉附”?当今还有相当比例的中国百姓期盼着如此的幸福,收入分配体制改革将直接明显提高这部分人员的幸福感。

  第二层次属于社会学概念,公平就是比较,比较能不能带来幸福的关键在于差别是否能得到接受。子曰:“不患寡而患不均”,这里的 “不均”与其理解为要求“无差别的同一”,不如视为追求“公平之下的合理差别”:今天国人“仇富”的不少,但对IT行业的巨富普遍并不反感,因为其致富让人信服。今天,贫富分化确实是影响个人幸福感的重要因素,但更重要的是如何让未来的财富分配格局得到各阶层共同认可:如此,富裕阶层才有安全感、幸福感。

  第三层次属于价值论概念,在一定制度保障下,个人可以做至少无害于他人,又符合自己价值观的事。随着中国经济发展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以有益于他人和人类为目标,形成追求真善美等价值的潮流。从关怀小动物到倡导环保,个人幸福越来越与全人类幸福趋于同一,这是幸福的最高境界。如同手表装配工的幸福一样,不需要问,只要看他们的行动:幸福者就是那些主动参与公共事务,积极奉献社会的人。

  要让所有人都幸福不可能,但让尽可能多的人幸福,是人类社会永恒的追求,所谓“以人为本”无非如此。

  (作者系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教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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